在被誉为“墙壁上的博物馆”的敦煌石窟中,壁画和彩塑所展现的服饰风貌,勾勒出公元4世纪至14世纪中国服饰演变的轨迹。这不仅反映了中国文化审美的发展变迁,更是一部跨越千年的时尚潮流史。
敦煌研究院文化创意研究中心副主任、副研究馆员武琼芳在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就敦煌石窟中保存的历代服饰图像数量,以及它们如何证明古丝绸之路沿线不同文化间的融合,进行了深入阐释。
武琼芳指出,以莫高窟为代表的敦煌石窟,保存了自北朝至宋元时期长达一千多年的珍贵服饰图像。这些图像因其人物的丰富性、历史的连续性和服饰的多元性,在中国服饰史上占据着独特地位。
据介绍,敦煌石窟中服饰图像数量庞大,涵盖了世俗人物、僧侣以及融合现实与想象的神祇形象。虽然尚无精确统计,但仅在隋代38年的营建期内,就建造了近100个洞窟,呈现了约2000身供养人的服饰形象。考虑到莫高窟千年的持续营建,其服饰图像的总量可想而知。
在经变画、故事画等题材的壁画中,各场景人物皆穿着符合其所处时代(朝代)的服饰。僧侣服饰变化相对较小,而菩萨、天人等形象的服饰,则由工匠根据对当时服饰的理解和部分想象创作而成,为现代服饰研究提供了借鉴。
其中,供养人服饰的研究价值最高。莫高窟最早的洞窟可追溯至公元4世纪的北凉时期,当时的供养人形象虽小而简略,但其衣着特点,如窄袖、短上衣、窄腿长裤的袴褶服饰,更接近广义上的胡服风格。例如,莫高窟第275窟(北凉)就展示了敦煌最早的供养人形象。
在莫高窟第285窟(西魏)的《五百强盗成佛图》中,被剥下扔在地上的强盗衣物,清晰地展现了衣服的平铺形态,几乎如同款式图和平面图,这是敦煌壁画极具魅力的一个方面。
武琼芳进一步阐释了这些服饰图像如何见证丝绸之路沿线不同文化的融合。她提到,中国古代传统服饰早期以宽袍大袖的深衣为主。随着丝绸之路贸易的繁荣,来自西域的袴褶服饰逐渐被中原汉人接受,并融入中华传统礼仪服饰体系。
到了隋代,东西方贸易往来更为频繁。据史料记载,隋炀帝曾西行至张掖举办“二十七国贸易会”。隋代大臣在上朝时已开始穿着袴褶服饰,显示了这种服饰的实用性日益受到重视。
敦煌石窟的隋代壁画中,首次出现了穿着联珠纹锦袍的供养人。这种联珠纹织锦据推测可能源自波斯萨珊王朝(今伊朗地区),在丝绸之路沿线多国有发现。历史文献记载,波斯国王曾进献锦袍给隋文帝,后者命大臣何稠仿制,结果制出了更精美的锦袍。
到了唐代,源自波斯的联珠纹与本土纺织技术和流行图案结合,被中原工匠吸收并改良,形成了著名的“陵阳公样”。敦煌藏经洞出土了大量联珠纹织锦实物,兼具中亚和中原风格,直观展示了当时纺织品的精美与高超的织造技艺。
敦煌壁画中的女性服饰尤为多元。西域贵族女性会模仿她们认为时尚的服饰。例如,莫高窟第285窟(西魏)一组女供养人图像,根据题记分析,她们可能是鲜卑族男性的妻子,却穿着中原汉族女性的交领大袖儒裙,显得飘逸而美观。
关于敦煌石窟丰富服饰元素的保护、研究和利用,武琼芳表示,目前敦煌研究院主要致力于服饰的基础研究。首先,要向公众介绍敦煌石窟中保存的古代服饰形象,并深入研究其所属朝代、穿着者、场合、服饰礼仪规范、具体形制以及所体现的纺织技术等。
近年来,敦煌研究院与北京服装学院等机构共同创办了“敦煌服饰文化研究暨创新设计中心”,旨在以最快、最合理的方式呈现研究成果,让大众了解古时服饰在现代人身上的呈现效果。
例如,在第三届丝绸之路(敦煌)国际文化博览会期间举办的“绝色敦煌之夜”服装秀,将传统元素与当代设计理念相结合,以敦煌壁画中20身具有典型服饰特征的世俗供养人画像为参考,运用青绿、土红、土黄、褐黑等主色调,推出了20套艺术再现服饰和80套创新设计服饰。
两年前,敦煌复原服饰展首次在法国巴黎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展出。这25套服装遵循了敦煌石窟壁画中不同历史时期的人物服饰造型,从工艺、面料、色彩等多个角度进行了复原。
武琼芳总结道,从服装研究角度看,服饰复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它不仅要复原外观,还要复原面料的织造工艺、染色方法、服装制作工艺以及穿用礼仪等,过程十分复杂。这需要更多的研究者、设计师以及敦煌艺术爱好者去了解、喜爱和运用,从而引发更多关于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结合的思考,让敦煌服饰艺术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