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贵州省的水书文献，作为人类早期文明的遗存，蕴含着丰富的古老文化信息。2024年1月公布的研究显示，水书文字与中国多地出土文物的刻画符号存在关联。这些文献对于探究人类早期文明的起源与形态具有独特价值，并印证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特性。就此，贵州省黔南州档案馆原馆长、贵州省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葛明义接受了中新社“东西问”专访。

记者：如何理解贵州省水书文献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体现？

葛明义： 水族作为中国的一个少数民族，拥有悠久的历史和独特的文化，其中就包括他们使用的文字——水书。水书文献的组成部分包括用该文字书写的史料、水书先生的解读、口头经文以及相关的民俗活动。

水书文字是世界上少数仍在使用的象形文字之一，其历史可追溯至很久以前。清代金石学家莫友芝曾依据其读音和结构，推测其可能与先秦时期的文字有关。20世纪40年代，民族学家岑家梧和语言学家张为纲提出，水书文字的象形原理与甲骨文相似，两者之间可能存在渊源关系。岑家梧还发现水书的行文体例与甲骨文相近，认为可能与殷商时期有关。

最新研究表明，水书文字与河南二里头遗址出土的24个刻画符号、浙江良渚文化遗址出土的104个刻画符号、安徽双墩遗址出土的73个刻画符号以及河南贾湖遗址出土的16个刻画符号在形态上有关联。这些符号上的联系为探索中华文明的源流提供了重要线索，已引起学术界的广泛关注。

此外，水族文化中还体现了早期华夏文明的元素。例如，“鱼包韭菜祭祖”习俗，被认为是由《诗经·豳风·七月》中的“献羔祭韭”演变而来，而豳风是华夏族的民歌，这表明水族的祭祀习俗可能继承了华夏遗风。部分水书文字的读音与古汉语词汇的读音完全一致。语言学家李方桂认为，在语言和文化上，水族与汉族同出一源，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产生了差异。

记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如何看待贵州省水书文献的历史文化价值？

葛明义： 2022年11月26日，在中国国家档案局的推荐下，“贵州省水书文献”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项目亚太地区委员会第九次会议的《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填补了贵州省在该名录中的空白。

评审意见指出，这批由中国贵州南部山区水族使用的象形文字和图形符号书写的水书文献，以水族语言和歌诀进行解释，是水族文字大师（水书先生）掌握和使用的原始信仰典籍。这些文献被认为是独特的、具有极高价值的文化宝库，并对联合国“国际土著语言十年（2022-2032）”具有特殊意义。

2023年11月27日，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邀请，贵州省黔南州的水书文献在位于法国巴黎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进行了展览，其历史文化价值获得了专家和外国友人的高度认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直属协会主席玛赫达女士表示，这是她首次接触水族资料，对水族千年语言与文化的保留感到“震惊”，并对其文字和文化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高级官员强调，参观水族传承悠久历史和传统的展览非常有意义，并指出在快速全球化的时代，保护不同民族的文化遗产是首要任务，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目标。

此次展览加强了中外文化交流，有助于拓展国际合作渠道，提升水书文化的国际认知度。

记者：水书文献如何体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葛明义： 水书文献的核心内容是天文历法。水族先民通过观察天体运行规律，“观象授时”，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水书历法，用以指导生产生活，并顺应自然物候。

水族先民相信万物有灵，形成了重要的祭祀习俗。每一次祭祀活动，都需要由精通水书文献的水书先生根据水书历法来确定日期和时间，并依据文献内容确定祭祀项目和方式，通过诵唱经文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丁兴旺、平安吉祥。这体现了水族先民尊重自然、敬畏自然的思想，从而客观上形成了与自然的良性共生关系。

这些选择吉日进行祭祀的活动，保存了早期人类文明中关于万物有灵、万灵相通的思维认知，展现了人类认识自然、改造自然以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哲学理念和生态文明观。

记者：作为人类早期文明的遗存，贵州省水书文献在研究人类早期文明的起源与形态方面有何独特价值？

葛明义： 贵州省水书文献内容广泛，涵盖了水族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包括天文历法、节令祭祀和农事生产等。

水族先民通过观察天地，形成了独特的宇宙观。例如，水书文字中的“时”字，源于上古时代测量日影的圭表，而世界上最早的圭表实物出土于约4200年前的山西陶寺遗址。这表明水族先民很早就掌握了通过立杆测影来计时的方法，具备了时间概念。

水书文字的“中”字，与5300年前良渚文化遗址的八角符号一样，蕴含着四方八极的空间概念。水书中的《八山》篇能够解读5600年前安徽凌家滩遗址出土的含山玉版图案，重现了“八山二十四向”的内涵。

水书文献集中体现了水族整个社会群体的思想意识、道德规范、行为准则和精神寄托。至今，水书先生仍依据水书文献指导水族社会的祭祀、节庆、婚嫁、建房、农事等活动，并对周边的布依族、苗族、瑶族等民族的社会治理和文化传承产生影响，这反映了中华各民族在交往交流中的相互融合。

水书文献及其衍生的文化生态样式，包括其固有的语言、文字、思想和习俗体系，构成了一个鲜活的文化样本，为我们观察人类早期文明提供了生动的例证。

深入探究水书文献与中华早期文明的联系，无论是印证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还是研究人类早期文明的起源与形态，都具有极其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受访者简介：

葛明义，曾任贵州省黔南州水书申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黔南州档案馆馆长，现为贵州省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他主要从事地方文史、民族民间文化、文物博物馆等领域的研究。曾主编《莫友芝研究文献》《黔南州民间文艺十套集成》等著作。近年来，他致力于推动贵州省水书文献申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工作，组建了国家级和州级专家团队，并组织开展相关研究和工作。2022年，他组织拍摄了《贵州省水书文献·记忆遗产》视频，助力水书文献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